• 2007-11-23

    枕边的风情 - [闭户读书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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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http://joe-ontheroad.blogbus.com/logs/10968747.html

        这些时日耽搁了不少读书笔记和观影感,情绪与时间的脱节,倒也实在把感觉消淡了不少,很有些遗憾。也不着急,慢慢整理便可,还有两个月方才离开。

        说回《枕草子》,前回转了别家的帖子,《清少纳言之浅谈》,用意也不过是补补课,感受一下平安时代的文学气质。粘贴后发觉页面的排布难看得很,索性地址一晾,有兴趣的自行去看便好了。

    http://www.sanada.net.cn/renwu/renwu_34.htm

       

    http://www.douban.com/subject/1061679/

         网络上竟无周作人先生译版的电子书,所以也只能逐字句的敲打,真不是有意思的事情。先且给大家粘贴自己喜欢段落,随后再细细说。

    第二四段 可憎的事

    …….偷偷的走到自己这里来的男子,给狗所发见了叫了起来,那狗[真是可恨,] 想打杀了也罢。又本是男子所不应当来的,给隐藏在很是勉强的一个地方的人,却睡着了发出鼾声来。本来秘密出入的地方戴着长的乌帽子,容易给人看见,便加意留心,却不防因为张皇了,撞在什么东西上边,噗哧的一声响,这是很可憎的。…..

     

    第二六段 可憎的事续

    ……在深夜里[从女人那里] 出去的人,乌帽子的带子系得很坚固的,[是很讨厌的事。] 这没有那么系得紧固的必要吧,只须宽宽的戴在头上,也未必会有人责备。非常的慵散,毫不整齐的,穿着直衣和狩衣,也都歪斜着,不见得有人看了会得讥笑的。凡是破晓时候临别的情形,人们觉得最有情趣。大抵是男的总是迟迟得不愿意起来,这是女的勉强催促,说:“天已经大亮了,给人看见了怪不好看的。”男的却是叹口气,觉得很是不满足的样子,似乎起来回去也是很勉强的样子。老是坐着连下裳也并不穿,还是靠着女人的方面,将终夜讲了没有说完的话,在女人的耳边低声细说,这样的没有特别的事情,[其时衣裳都已穿好,] 便系上了带子。以后将和合窗打开,又开了房门,二人一同出去,说尽闲等着一定是很不好过吧,这样说着话便轻轻的走去了,一面送着回去的后姿,这种惜别是很有情趣的。但是惜别也要看男子的行动而定。若是赶快就起来,匆匆忙忙的,将下裳的腰间带子紧紧的结了,直衣和外袍以及狩衣都卷着袖子,将自己的东西一切都塞在怀里,再把上边带子切实的系上,那就是很可憎的了。……..

     

    第三四段 七月的早晨

    七月里的时候,天气非常的热,到处都打开了,终夜也都开着。有月亮的时睡醒了,眺望外边,很有意思。就是暗夜,也觉得有意思。下弦的在早晨看见的月光,更是不必说了。很有光泽的板廊的边沿近旁,铺着很新的一张席子,三尺的几帐站立在里边一面,这是很不合理的。本来这是应当立在外边的,如今立在里边,大概是很关怀这里边的一方面吧。

    男人似乎已经出去了。女的穿着淡紫色衣,里边是浓紫的,表面却是有点褪了色,不然便是浓紫色绫织的很有光泽的,还没有那么变得松软的衣服,连头都盖满了的睡着。穿了香染的单衣,浓红生绢的裤腰带很长的,在盖着的衣服底下拖着,大概还是以前解开的吧。旁边还有头发重叠散着,看那蜿蜒的样子,想见也是很长吧。

        这又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,在早晨雾气很重的当中,穿着二蓝的裤子,若有若无的颜色的香染的狩衣,白的生绢的单衣,红色非常鲜艳的外衣,很为雾气所湿润了,不整齐的穿着,两鬓也稍微蓬松,押在乌帽子底下,也显得有点凌乱。在朝颜花上的露水还未零落之先,回到家里,赶紧给写后朝惜别的信吧,古时男女婚姻皆男就女家寄宿,至此晨归去,即写信给女人惜别, 称为“后朝,原语为“衣衣”,谓那女各自着衣回去,后朝则是汉语的译意。

    归去的路上心里很着急,嘴里念着“麻地里的野草”,直往家里走去,看见这里的窗子已经打开,再揭开帘子来看,[却见女人那么样地睡着,] 想见已有作别归去的男子,也是很有意思的事。[这男子匆匆的归去,] 大约也觉得朝颜花上的露水有情吧。暂时看着,见枕边有一把朴树的骨,用紫色的纸贴着的扇子,展开着在那里。还有陆奥国纸裁成狭长的枝条,不知道是茜草还是红花染的,已经有点变了色,散乱在几帐旁边。

       似乎有人来了的样子,女人从盖着的衣服里看出来,男的已经笑嘻嘻的坐在横柱底下,虽然是用不着避忌的人,但也不是很亲密的关系,心想给他看了自己的睡相去了,觉得懊恨。旧时习惯,妇女的睡相不能让别的男人看见,除了自己的丈夫。

    男人说道:

    “这很像是不胜留恋的一场早觉呀!”玩笑着说,把身子一半进到帘子里边来。女人答说:

    “便是觉得比露水还早就出去了的人,有点儿可恨呵!”这本来并不是很有意思,特别值得记录的事情,但是这样的互相酬答,也是不坏。男人用了自己拿着的扇,弯了腰去够那在女人枕边的扇子,女人的方面怕他会不会再走近来,心里觉得怦怦的跳,便赶紧将身子缩到盖着的衣服里去。男人拿了扇子看了,说道:

    怎么这样的冷淡呀。仿佛讽刺似的说着怨语,这时候天已经大亮了,渐有人的声音,太阳也将出来了吧。心想趁了朝雾没有散的时候,赶紧的给写那惜别的信,现在这样的就要迟延了。旁人不免代为着急。从女人这边出来的那人,不知在什么时候所写,却已经寄信来了,信外附着带露的胡枝子,[可是使者因为见有客人在这里,] 不曾送了上来。信上面薰着很浓厚的香,这是很有意思的。天亮了,人家看见了也不好意思,那男人就离开了这里走了,心里想自己刚才出去的女人那里,或者也是这样的情形吧,想起来也是很有趣的。

      

    第四一段

    ……蓑衣虫是很可怜的。蓑衣虫系蓑蛾的幼虫,集合枯枝落叶及杂物为囊自裹,正如人的披蓑衣,故有是名。因为是鬼所生的,日本古时大概有这种民间传说。其所谓鬼盖系鬼怪。与中国的鬼不同,这里女人则系人类,故弃置鬼子而逃走。怕他和父亲相像,也会有着可怕的想头,所以母亲便给他穿上粗恶的衣服,说道:

      “现今秋风吹起来的时候,就回来的,你且等着吧。”说了就逃走了去了。儿子也不知道,等到八月里,听到秋风的声音,这才无依无靠的哭了起来:“给奶吃吧,给奶吃吧!”实在是很可怜的。“给奶吃吧”原文作qiqiyo,系形容虫的叫声,qiqi的意义即是“乳”,盖指婴儿索乳时的啼声。茅蜩[也是很好玩的。] 叩头冲也是可怜的东西,这样虫的心里,也会得发起道心,到处叩头行走着。又在意想不到的,暗的地方,听见它走着咯吱咯吱叩头的声音,也是很有意思的事情。……道心即求道的心,谓叩头虫归依佛法,故到处礼拜。

     

     第八三段 懊恨的事

    ……为了一点无聊的事情,[女人] 很生了气,不在一块儿睡了,把身子钻出被褥的外边,[男人] 虽是轻轻的拉她近来,可是她却只是不理。后来男人也觉得这太是过分了,便怨恨说道:“那么,就是这样好吧。”便将棉被盖好,径自睡了。这却是很冷的晚上,[女人] 只是一件单的睡衣,时节更不凑巧,大抵人家都已睡了,自己独自起来,也觉得不大好,因了夜色渐深,更是懊悔,心想刚才不如索性起来倒好了。这样想,仍是睡着,却听见里外有什么声响,有点恐慌,就悄悄的靠近男人那边,把棉被拉来盖着,这时候才知道他原是假装睡着,这是很可恨的。而且他这时还说道:“你还是这样固执下去吧!”[那就更加可以懊恨的了。] 

     

    第一五八段 女人独居的地方

        女人独居的地方须是很荒废的,就是泥墙什么也并不完全,有池的什么地方都生长着水草,院子里即使没有很茂的生着蓬蒿,在处处砂石之间露出青草来,一切都是萧寂的,这很有风趣。若是自以为了不起的加以修理,门户很严谨的关闭着,特别显得很可注意,那就觉得很有点讨厌了。

     

     第三oo 好色的男子   

          有好色这里用这“好色”,并不含有后世谴责的意思,只是有如中国古书里说,“如好好色”,或“则慕少艾”罢了。这里说独身的男子,家里没有正式的妻子,但在外边认识些女人,时时外宿,当时是很普通的,并不算违反礼法。而独居的男子,昨夜不知道在哪里宿了吧,清早回来,还是渴睡的样子,将砚台拉过来,用心的磨墨,并不是随便的拿起笔来乱写,却是很丁宁的写那 [后朝的信] 来,那种从容的态度是看了很有意思的。白的下裘上面,穿着棣棠色和红色的许多衣服。白色的单衣 [为朝露所湿,] 很失了糊气,古时衣服欲令有光泽,辄用砧打,或欲令坚挺,就用浆糊浆之,至今尚用其法。衣服被露沾湿了,失了糊气,便皱缩了起来。有点皱缩了,一面注视着,已经将信写好,也不交给在面前的侍女,却特地站了起来,把一个似乎懂事的书僮,叫到身边来,在耳朵边说话,将信交付了他。书僮走去了以后,暂时沉思着,把经文里适当的章句,随处的低声吟诵着。后边听到预备漱口和吃粥的声响,来催促说“请过去吧,”他走到里边,靠着书几,又看起书来了。看到有兴趣的地方,便随时吟诵了起来,这是很有意思的事。漱过了口,只穿了直衣,便暗诵着《法华经》第六卷。这实在是很可尊重的。刚才这样想着,那送信的地方大约是很近的吧,先前差遣的那书僮回来了,使用眼色告诉了主人知道,便立刻停止了诵读,把心转移到女人的回信上去了。心想他这样的做,不怕得罪佛法么,这也是颇有意思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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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文学评论家李敬泽这么说《枕草子》——

      “文章真是好,是那种素面朝天的明净、妩媚;……在她眼里,宫廷生活也如同家常日子,她所记得的总是日子中细微的纹理,朝政变乱、命运升沉这样的“大事”她并不留意,她留意一朵花、一种表情,衣裳的颜色、深夜的鸟鸣,她说这是“有意思的事”,……这种对微妙“意思”的耽溺,就是川端康成所谓的“日本之美”。随便翻翻,可消永夜。一段一段地流连下去,常常会想,文章原来竟可以这样写的……”

         这一段评论,我甚为喜欢。文章以片断式的结构自成一格,却有着内里的统一,这便是对生活本身的趣味的捕捉与凝视。在清少纳言纯真和质朴的文字里,无论是四季的时令,情趣,美丽的服饰,佛法人事,都城的山水,花鸟,草木,日月星辰等等生活中的片断,她都用着一种好奇的眼光注视,洞察这些本属于生活本身的美感与情趣。于是乎,“这是很有意思的”如此一般的话语便多次在文中出现。与此同时,倒也确实容易被冠以“伤春悲秋”甚或“顾影自怜”等等的带着某种潜在批判意识的名号。

         我以为,这与《枕草子》还是有着根本性的差别。文中固然有着伤感蕴含其里,但这份触动,从文字中所呈现出的气质而言,更贴切的是一种宏观的体照,因着作者本人细腻的情思,对于自然万物的盛衰瞬间有着比寻常人更为敏锐的感悟。当然这也与作者原本便谙熟佛典有关,自然对于人世的浮沉,外物的流变有一份冷彻的感知。虽不可否认,“顾影自怜”这词多是用于女子身上,因着生理和心理的差异,女子确也比男子多了一份细腻。这细腻倘若用得恰当适宜,便是不言自喻的先天优势;反之,则徒然落得“伫立追往事,顾影凄自怜。欲语泪先流,拭罢还复语。”这般让人生厌的下场。恰是这份根源于自身生命经历的纠缠,是如此根深蒂固,难以拔除。所以在其中徘徊,反复咀嚼那些过去的伤痛,让人疼惜也让人感到遗憾。因为至始至终都耽溺其中,跳脱不开那一方思想的小天地。至此,《枕草子》究竟是纤细的体察,抑或是无病呻吟,还得留待诸位看过读本后再作评定。

         因作者身份的特殊,使得作品中的繁华衰颓更具有社会世态的意味。藤原道隆由盛极一时以至惨淡败势,清少纳言侍奉的中宫定子亦由荣华走向厄运,这当中的变迁,怎能不让人唏嘘万分?斑驳的风俗世相,纷繁的人生百态,都蕴藏在这写尽风花雪月的文字背后。     

          然而在《枕草子》中,伤感的情绪始终不是全篇的基调。与紫式部的《源氏物语》里弥漫的“物哀”不同,《枕草子》更侧重的是生活的风情,如同开篇所提及的一般,作者所着迷的是生活的有趣,这有趣中又带着作者本人乃至当时平安时代的审美情趣。而这种美感的凝练,却也与作者的性格,志气相符契。文字中散发着轻扬的气息,诗一般的灵动,且最让我着迷的是那一份雅致中带着的人情,随处的叙述中信手拈来的咏歌,与通篇荡漾着的平易近人的美感,两者互融,反倒让人感到这情趣并非单用词藻的华彩可以堆砌出来的,而只能溯源至生活的点滴。花开花落,枯叶坠落轻若毛发,清晨时分花瓣上的晶莹的露珠,如此种种,莫不是生活的剪影?

          文中关于男女风情的描写,在我看来,是非常有趣而具美感的。在上面所粘贴的片断中,多也是此类叙述。这“好色”二字,并非今日所言龌龊,下流之人事,更贴近于男女之间性灵的流动。那让人想打杀了的狗,男人在静谧处发出的嘈杂声,外宿离开时过分挺立的衣领等等,真让人禁不住莞尔一笑,当中所渗透的审美情趣由此可见一斑。然最吸引的人莫过于那后朝的回信和男女间彼此和歌的酬答,文学的修养,性灵的交融,真叫人不得不感慨何谓“风流”!对照今日随处可见的把肉麻当情趣,实为低俗的肉欲挑逗,并以此为男女间的调情,也实在让人感到强烈的落差,美的丧失。

          最后顺带浅略谈谈自己对于翻译的观感。估计网上争论较多的应是林文月先生与周作人先生这两个译版。我以为,也许是同有着女性的敏感与细腻,林版中好些段落委实将《枕草子》当中那份轻快,小女子式的温柔与撒娇的味道译得原汁原味。然我还是更钟情于周作人先生的译版,虽然相较于林版的优点而显露出的在某些段落过分平稳,让那份纯真有些许失味,但仍是瑕不掩瑜。让人感到可敬的是,闲散的文字背后的那份古朴与淡然。也许单从文字表述形式上而言,林版看似更具古貌,其实不然,细细吟诵,无法不被周版中简练文字所蕴含的古意和闲雅的意境所吸引。自然仅为个人观感,便也不再多作表述。

         纸张在手指间轻轻晃悠,终究合上。会心一笑,“夜读《枕草子》,这是很有意思的事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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